中央社
(中央社記者陳亦偉台北27日電)美國總統川普去年回鍋後為國際現勢帶來新變局,伊朗是其中一個面臨十字路口的地緣熱點。透過對歷史與當代地緣政治檢視,較能看清伊朗在新的國際秩序逐漸成形下的出路。
● 波斯榮耀到世俗強國:巴勒維王朝的西化與宿命
當代歷史學家公認,西元前5世紀時波斯帝國疆域從印度河延伸到巴爾幹半島,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的跨洲大帝國,統治當時世界約44%人口,也是文化、權力與財富中心。伊朗人民對這段歷史的集體記憶,滋養他們持續追求在國際舞台扮演重要角色的渴望。
軍事將領出身的芮沙夏哈(Reza Shah Pahlavi)在權力穩固後,1925年罷黜卡札爾(Qajar)王朝末代君主,擔任國王並建立巴勒維王朝,1935年行文將國家名稱從波斯(Persia)改為伊朗(Iran,雅利安人之地)。
芮沙夏哈改造伊朗基礎設施、法律體系和教育,包括強制推行西式服裝規範,削弱自7世紀以來的傳統伊斯蘭宗教習俗與影響力。他強調如居魯士大帝(Cyrus II The Great)等更早於伊斯蘭的波斯帝國歷史,試圖用波斯民族主義來取代伊斯蘭宗教認同,甚至派兵進入清真寺鎮壓反對者。
對一個已信仰伊斯蘭教超過1200年、宗教勢力深植基層農村與市集的國家來說,強制西化與去宗教化對很多傳統伊朗人是極大文化衝擊。20世紀初石油的發現,引來西方對伊朗高度關注與深度介入,讓伊朗政治、社會變動彷彿成為「宿命」。
1951年當時伊朗總理莫沙德(Mohammad Mossadegh)將英伊石油公司(AIOC,英國石油公司BP前身)國有化,欲確保經濟主權。莫沙德的立場是伊朗的資源應該歸伊朗人所有,不能被英國壟斷,然而巴勒維王室則擔心得罪西方。雖然莫沙德背後有強大民意支持,但美國中央情報局(CIA)與英國軍情六處(MI6)1953年策動「阿賈克斯行動」(Operation Ajax),透過宣傳、流血示威與政治干預等手段推翻莫沙德內閣,鞏固王室。
巴勒維王室1963年發起名為「白色革命」的社會改革,重點包含打破傳統地主與教士階層的土地壟斷,將土地分配給農民;賦予女性投票權、推廣現代法律取代宗教法;引入大量西方技術、資本,生活方式全盤向歐美看齊。
從數據看這場改革非常成功:伊朗經濟飛速成長,女性可以穿著短裙在大學散步,德黑蘭甚至有「中東巴黎」美譽。
然而這場改革也埋下1979年伊斯蘭革命種子。西化與土地改革激怒伊斯蘭什葉派教士,財富過度集中在王室與相關精英手中讓貧富差距懸殊,大量失業農民湧入城市成為貧民,國王利用秘密警察SAVAK嚴密監控社會,打壓異議人士。
1971年,伊朗國王舉辦豪奢的「波斯帝國成立2500週年」慶典。為招待來自50多國的政要名流,王室在位於波斯古城遺址的沙漠建起仿古的帳篷城,每個帳篷都設臥室、衛浴和現代化的舒適設施,聘來巴黎頂級的馬克西姆餐廳(Maxim's de Paris)負責宴會美饌,並空運許多高檔食材。
巴勒維王室向人民轉播盛宴,讓當時已飽受通膨之苦的人民更加憤怒,流亡海外的教士何梅尼(Ayatollah Khomeini)把握這股民怨,在1979年結合宗教分子、左派學生與中產階級發動大規模革命,最終巴勒維王朝覆滅、國王外逃,伊朗變為今日政教合一伊斯蘭共和國。
● 制裁下的囚籠:民生崩潰與內外動盪的無解輪迴
聯合國永續發展解決方案網路(UN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Solutions Network)中東顧問法瑞斯(Sybil Fares)與哥倫比亞大學教授兼哥大永續發展中心主任薩克斯(Jeffrey Sachs)今年1月時共同撰文指出,1953年推翻總理莫沙德是美國首次介入伊朗,伊斯蘭革命後又發生德黑蘭的學生佔領美國大使館並挾持人質事件,進一步惡化伊朗與美國的關係,自此美國就一直想透過各種方式趕走伊斯蘭神職政權。
美國於1995年由時任總統柯林頓簽署行政命令對伊朗實施全面制裁,這些制裁基本上未曾解除,反而隨時間推移不斷加強。薩克斯認為,美國嚴厲制裁目的並非改變伊朗行為,而是試圖摧毀伊朗經濟以動搖政權。
設在英國的獨立新聞機構「中東之眼」(Middle East Eye,MEE)指出,川普2018年率美國退出2015年伊朗核協議並啟動極限施壓,導致伊朗經濟大幅萎縮。根據國際貨幣基金(IMF)數據,伊朗經濟2018年萎縮約6%,2019年則接近7%。
另依世界銀行(WB)資料,伊朗的國內生產總值從2010年約6000億美元萎縮至2025年約3560億美元,人均GDP從2012年8000美元掉至2024年約5000美元。
經濟因制裁而受損,讓伊朗社會埋下不穩定因子,任何風吹草動都極易演變成蔓延全國的示威潮撼動政權。
伊朗2017、2019年都發生因對經濟不滿的示威潮,2022年一名女子因頭巾問題遭警方拘留後死亡,更引發長達數月的示威動亂;去年12月底到今年1月初的這波示威潮雖平息,但美國總統川普卻大舉陳兵中東施壓伊朗。
● 二元體制的人格分裂:新月之弧外的滲透與內耗
「伊朗這次撐不撐得過去目前還很難說,即便度過這回,還是會有下一次」。政治與軍事評論員、暨南國際大學兵棋課程講師邱世卿說。
邱世卿告訴中央社,從地緣政治來看,原本伊朗構建出一條向西經伊拉克、敘利亞及黎巴嫩的什葉派「新月之弧」,將遜尼派龍頭的沙烏地阿拉伯包圍。
「這個新月之弧距離亞、非、歐幾乎等距。一個人類早期文明的發源地,一旦工業化與現代化之後,她就具備無法抑制的先天貿易與戰略優勢。更不好的消息是伊朗產鈾礦。除非消滅伊朗,否則就如同北韓一樣遲早會擁有核武器」。邱世卿說,這對美國是無法承受的地緣惡夢,也是對伊朗神職政權欲除之而後快的根源之一。
邱世卿認為,目前的伊朗是世俗民選政府與伊斯蘭神職政權兩個截然不同系統「並存體內」的狀態,前者主張改善與西方關係並反對發展核武、後者則主張核武方能自保,多年來國家路線猶如人格分裂般拔河,既未能造出核武,國家又因內耗讓敵人嚴重滲透。
邱世卿說:「目前的伊朗猶如被滲透成篩子,從連年核子科學家遇刺到2020年擘劃國安的核心將領蘇雷曼尼遭狙殺。伊朗的困境在於內部,本身的不團結(二元體制間的相互掣肘)給予敵人用『分化、征服』來打擊的機會,只要根源問題不解決,這種示威掀起、敵人(美、以)趁勢施壓的內外夾擊,就會一再循環。」
● 大國博弈但難控全局交織下的多重衝擊
希臘彼里夫斯大學(University of Piraeus)戰略學榮譽教授、希臘智庫「國際關係協會」(Council for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Greece)主席普拉蒂亞斯(Athanasios Platias)說:「伊朗的大規模示威潮往往在最出人意料的時刻爆發,但這其實不令人意外。它通常是多年壓力累積下的集中能量釋放。」
普拉蒂亞斯也認為,伊朗正同時承受多重衝擊-長期制裁、疫情後的經濟壓力、區域安全動盪及人口結構轉向年輕世代。
普拉蒂亞斯分析:「對伊朗年輕世代而言,建立神權體制的1979年革命已是遙遠歷史。目前國內的壓力又因外部勢力的行動而被放大,尤其是美國與以色列為削弱並最終推翻神權政體所作的努力。」
他指出,伊朗位於波斯灣、東地中海、中亞與高加索地區的海陸咽喉,影響能源流動。伊朗動盪不會局限於國內而是會向外擴散,預示更廣泛的地緣政治重組,外溢效應將波及能源市場、海上貿易以及區域權力平衡,而這些變化都非任何單一當事方所能完全掌控。
普拉蒂亞斯分析,美國試圖削弱由中、俄與伊朗構成的歐亞大陸軸心,同時尋求德黑蘭政權更替,卻不願承擔伊朗崩潰或區域動盪帶來的後果;中國雖明白伊朗動盪最終不利自身利益,但行動空間仍有限,尤其北京要避免為此與美國直接對抗。
● 恐現全球最長動盪帶? 地緣外溢效應的未知劇本
從2024年底敘利亞阿塞德政權垮台、去年美、以對伊朗動武乃至關係密切的委內瑞拉總統馬杜洛遭美國閃擊逮捕,俄國都幾無作為。普拉蒂亞斯認為,莫斯科在戰略上仍深陷俄烏戰爭,在伊朗問題的角色更不應被高估。
包括華爾街日報在內的外媒指出,以沙烏地阿拉伯為首的波灣國家都對推翻伊朗神職政權深感憂慮,因屆時伊朗可能四分五裂成不同割據勢力,其中不乏極端組織,恐使中東出現一道從敘利亞綿延到伊朗、阿富汗的全球最長動盪帶,衝擊地緣格局與安全。
透過對伊朗歷史與當代地緣政治戰略的檢視,對掌握當今區域現勢至關重要,尤其是像中東此一動盪且具高度戰略意義的地區。展望未來,伊朗得持續在西方制裁、國內壓力與地緣博弈交織的複雜局勢中前行。
紐約時報引述倫敦智庫皇家國際事務研究所(Chatham House)中東與北非事務主任瓦基爾(Sanam Vakil)指出,伊朗當局面臨的另一長期風險是把改革派逼到最終採取更強烈對抗。
她說:「這是一個情勢在好轉前還會先惡化的信號。事情已不會恢復到往昔。」(編輯:周永捷)1150227
新聞來源:中央社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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