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俗女養成記》原著〈窗台上的花布簾〉 心中的貧窮基準線!

《俗女養成記》原著〈窗台上的花布簾〉 心中的貧窮基準線! | 華視新聞
《俗女養成記》劇照。

綜合報導  / 台北市

我小時候,窗簾不是每戶人家都有的東西,那種有固定橫桿,有掛鉤,布面有規律重複的抓褶,在底部車一段反摺作為垂墜重量那種典型的窗簾,在外公家,同學小稚家,和媽媽那個生了乳癌的好朋友家裡都沒有。他們在窗戶頂上牽一條鐵絲,拿一片畸零的花布,或穿洞,或用衣夾固定上去,家裡有針車的也許車上布邊,無所謂的人就隨它毛,乍看起來好像只是臨時用來應付一下午西曬,但其實在花布曬脆了以前,那就是數年不變的日常配備。

能稍微擋得住日曬的花布,不會是淡雅的淺色,陽光照進來的時候,穿過花布,把房間映成赭紅或橘黃,布面上的大花小花,隨著風吹的韻律,一下一下打出飄動的淡影,有時候正巧就落在人的臉上。在這樣的屋子裡,常常聽到大人談錢的事情。

這一批豬虧了多少,他爸爸這個月又沒有寄錢回來給阿嬤,她現在打那種針一支要幾千塊,他怕學費貴寧願讀附近的普通學校,講這些話的人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,只有碎花的淡影浮動。我年紀越大越害怕這樣的房間,被花布染成紅色的屋子裡面,空氣特別凝滯,卻又不知道到底可以多大聲喘氣。一旦感受過窮的氣氛,就連不窮的人也會怕窮。

我把窗簾當成一條貧窮基準線,沒有正常窗簾的人,就是比我們窮的人。爸爸媽媽和阿公張著眼睛的時候都在工作,生怕花錢,我想我們大概只是站在比貧窮基準線高一點點的位置,一有閃失,就會落到基準線以下,從不窮的人變成真的窮人。為了怕賺得不夠多不夠快,我們必須節儉,學習勤勞囤積的螞蟻,把錢一點一滴存進郵局和農會。

表面上看起來,我們明明是可以時不時出門小旅行、每逢好日子可以上館子吃大餐的富裕人家,實際上這些卻很少發生,家裡的窗簾已經殘舊,只能從質料和做工,看出它們在我出生以前,曾經和老屋一起有過某種榮光。那些存進帳戶裡的錢,並沒有好端端的躺在金庫裡,而是從一個暗黑的破口,一去不回頭的流向遠方的深淵。當時只有大人們知道破口的存在,但那也僅僅保全了我和弟弟「不知情」的事實而已,伴隨破口而來的焦慮,其實一直蔓延在全家共存的空氣裡。窮是一種困頓,「覺得窮」是另外一種。

我有一個音樂盒,是仿真古董鋼琴的形狀,只是琴身破了一個洞,發條也不肯自轉,要耐著性子扭才能聽完一首舒曼的〈夢幻曲〉,大概就是因為故障,才會不知被哪個親戚遺落在老家,變成我少有的玩具。家裡種水果的小如上門來玩的時候,對我說非常羨慕我家這樣有錢,能有如此精美的東西。她聲音裡的酸意我很熟悉,一時間不知道如何解釋,那個音樂盒雖然是我的,但其實不是我的。

在比自己匱乏的人面前,不能說自己的匱乏,很顯然她的不滿足比我更多,她的家人可能比我的家人更辛苦。每年中秋節前後,一定有同學帶著彩色塑膠鬚來獻寶,那些是本來塞在盒子裡面墊月餅的,放進塑膠鉛筆盒底層,鉛筆墊在上面看起來變得很夢幻,打開來還有淡淡的香味。

只要能夠在那幾天拿得出彩鬚,就是班上的上流社會,要是有人將整個月餅空盒帶來,就變成最威風的大富豪,很多同學會好聲好氣的拜託他分一撮鬚鬚給自己,像我。我試過分頭向媽媽和阿嬤要求買一小盒月餅回家過中秋,兩個女人居然套好招似的,給我同一個答案,「無采錢」。

四年級的時候,班上轉來一個新同學小奇,她的爸爸被調來附近的糖廠工作,全家一起從城裡搬過來。她的制服永遠白淨,每天帶齊手帕衛生紙,他們住在糖廠的宿舍裡,進門要脫鞋,小奇的媽媽不用上班,和她一樣只會說國語,講話很溫柔,我去玩的時候,會像《櫻桃小丸子》裡面的小玉媽媽那樣,打開冰箱倒飲料給我喝。小奇家的窗簾也是舊的,家具很簡樸,只有一台電視,而且比我家的小。我怎麼看都覺得小奇家似乎並不比我家富裕,但是她從來不像我,會羨慕班長常常有新的髮圈,關心哪個同學新買了自動鉛筆盒。

在她面前我常常自慚形穢,懊悔自己的窮酸相,卻又情不自禁地想要親近她,到她家玩。

我很久很久以後的這幾年才明白,小奇吸引我的原因,是她不覺得自己窮。 不覺得窮,才能有生活的餘裕。我在鄉下過了那麼多年,直到她轉來,才見識到有這樣和我們不同的人。當然,這和當時的政經背景有關,從容安心的父母,比較容易生養出從容安心的孩子。

覺得窮的人,因為知道自己有缺,對於身邊的一切,往往不太計較差那麼一點,只想要什麼都能便宜一些,最終讓自己也便宜起來。多放幾本書就塌陷的三合板書櫃,廉價卻成分可疑的食物,鐵皮搭建的住家,除了穩定薄薪以外乏善可陳的工作,咬著牙才能繼續下去的婚姻,衰到別人還好沒有衰到自己的政府疏失,缺漏太普遍,於是變成尋常,理智薄弱的話,甚至會覺得過著安生日子用穩當東西的人,看來奢侈得叫人憎怨。

為了怕更窮,所以緊抱著骨子裡的窮,且戰且走地應付日子,像窗戶上面用鐵絲掛著的花布,把一切明亮映射成各種色階的紅,一張眼就覺得困頓,卻看不見是為什麼。

忽然領悟自己和身邊許多人,原來都活得像那片花布窗簾的時候,曾經難免心酸憤慨,怪國怪家怪自己,但是想想小奇,又覺得菩提本無樹,費一點時間,扯下花布,裝一套認真的窗簾不就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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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聞來源:華視新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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